知青家庭花玉芬扮演者

街门响，蒜粒和她妈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联办中学的副校长。

院子里的人有认识他的，站起身恭敬地叫着。

联办中学在村东尽头，几排青砖红瓦的校舍，十几级台级上，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下有小桥流水，有无垠的庄稼地。

正校长常年有病，是赵校长——赵浩之在主持工作。

赵校长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他是个下乡镀银的知青，78年考上大学后，就和处了两年的对象吹了。他说了一句“没有情爱的婚姻是骗子的婚姻”，来为自己开脱，为这学校差点开除他的学籍。

毕业后的第一堂课是教蒜粒他们班的语文 。

他把他的名字赵浩之写在黑板上，他说他的名字出自于李白的诗，那诗名有二三十个字那么长，就不写了。

“客心不自得，浩漫将何之”“浩之”就是心像浩瀚的大海的意思。

“你们要叫我赵耗子，就叫我当面，大大方方的。”

同学们在偷偷嘻笑，赵老师严肃地望着同学们不再说话。有同学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他把教鞭往桌上一敲，“这就对了吗！笑就大大方方的笑。”

副校长为玉芬的两个孩子而来。

玉芬的女儿和儿子没有上学，班主任在办公室议论，同村的几个民办教师一五一十的把知道的都说了。

赵校长自然想到了蒜粒，那可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和憨傻的钢镚子沟通非蒜粒莫属。

见到赵校长，听他问起“干娘”玉芬的两个孩子，蒜粒的眼睛亮了，他知道干爸的小牛保住了，玉芬“干娘”治病的钱也有着落了。

因为这时候往前湊的一定是想帮你又有能力帮你的人。

赵浩之那可不是一般人物，能在毕业五六年里，当上联办中学副校长不一般。

听说他有个爸爸在教育局工作。

是，你没看错，有个爸爸。

图片来自网络

钢镚子扇出去的手硬生生给抽了回来。其他几人都被钢镚子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小满跟蒜粒跟钢镚子的恩恩怨怨。

但他们知道校长找到钢镚子家，一定有大事，这事可能与卖牛治病有关。

几个人点点头，先后离开了。

小满在见到蒜粒那一刻，头嗡嗡地响，他是尾随着众人“逃”离的。

“去年就听说了你资助姗念同学复读的事（蒜粒学名杨姗念），了不起呀！大叔。”

钢镚子不知说啥，只知道嗯嗯和点头。

“情况姗念同学都跟我了，这样大叔 ，你也不容易，咱不能总让好人吃亏。凑钱的事就交给我。我办不好咱再想办法。”

蒜粒在一旁解释，钢镚子听清楚了，这校长要出面办这事。玉芬有钱去治病了，他的小牛也保住了。

这么大的官，说话一定好使，钢镚子想，对两个孩子对玉芬总算有交代了。

赵校长一个小时内开了三个会。

先是在教师晨会上宣布举行爱心捐款活动。

小学生聚集在院子里。

“我问小同学们，谁天天给你们做饭吃呀？”

“妈妈！”无邪的童音。

“谁天天送你们上学呀？”

“妈妈！妈妈！”

“你们哭了谁给你们擦眼泪呀？””

“妈妈！妈妈！妈妈！”

“你们中间有一位小朋友的妈妈生病了，需要很多钱，要是不治，他就没妈妈疼了！你能把你的零用钱省下来给他妈妈治病吗？”

“能！能！能！”异口同声的回答在校园上空回荡。

…

初中同学在操场上。

赵校长沉重的声音：“请问各位同学 ，妈妈书面语怎么读？”

“母亲。”有人小声嘟囔。

“大点声！”

“母亲！”

“一起说。”

“母亲！母亲！母亲！”

有一位同学，没了父亲，她的母亲又得了重病，家里根本没钱医治，那就让我们都来帮帮她。我带个头，这106元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知道你们没钱，你们有多少就捐多少。再有三天就放暑假了，你们可以刨药材，拔猪草撸草种子，搞点勤工俭学，你的一点付出就可能救了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人献出一点爱。让每一位同学都有母亲疼 ，每一个母亲都能看着孩子长大！”

“愿意为这位母亲捐款的举手。”

齐刷刷的胳膊举起来，兜里带钱的同学已经挤到了红色捐款箱前。

兜里没钱的男孩急得直跺脚，女孩急得抹眼泪。

稚气未脱的孩子对“妈妈”呼唤，大同学们庄严神圣的“母亲”称谓，胜过万语千言爱的教育。

图片来自网络

玉芬进了医院，妇科的病虽然是晚期，但相对于肝肺脑部的疾病，还是要好一些。

蒜粒和蒜粒妈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院看望过她，给她留下了一些钱。

钢镚子没有来，他让蒜粒带了五十元钱给她。他让蒜粒告诉玉芬，地他给管着，他有牛还有力气。

今天就和孩子的爷一起，把地瓜蔓翻了。

她的婆婆在照顾她，知道冤枉了钢镚子，捐款的事又多亏蒜粒，玉芬和老婆婆一个劲地赔不是。

蒜粒还有一个任务，她以两个孩子的名义给县教委乡教委写了感谢信表扬信。当然还送了锦旗。

一切步入正轨。

小满家买了一台十四英寸“熊猫”牌的黑白电视了，那电视有两个按钮，按钮是顺时针旋转的。

那年电视在播“射雕英雄传”。

每到晚上小满就把电视机搬到门口。

门口的空地上早有孩子占了地方，放了板凳和石头。

连门口的树上都爬满了半大孩子。

一阵风吹来，有时屏幕就会起波浪状，有时飘点雪花，这时，小满的儿子就会上平房去转动天线木杆…

钢镚子也想买一台。买台大的。他太喜欢看那武侠片了。

是武侠片，孩子们都这么叫。

钢镚子想：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滋润着过。

这几年，村办企业已经遍地开花。

村里没钱，可老百姓手里有钱，于是有关集体的东西被拍卖，油房粉房商店等这些越来越红活的产业拍出了高价。

一些空屋子，马棚、记工屋、场院也要杠价拍卖。

钢镚子走进马棚的黑屋，月光漏进来，黑糊糊的墙上斑驳陆离。

在他离婚后，被前老婆叫骡子的那些年，他的脸被人当做腚沟子。

在这里，在马棚，牛马牲口不嫌弃他，他们依恋他。他们的嘶鸣、刨槽、甚至喘息声，他都能分辨出来。

在这里他再也不用看男人女人们异样的目光，再也不用听那些故意刺激他的荤话。

这里才是他的家，这里到处是他历经岁月的痕迹。

马棚的拍卖异常激烈。

蒜粒的大伯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蒜粒的西邻居是他亲大妈家，与马棚仅一条马路之隔。

她大妈因为养老的事，跟蒜粒家打了半辈子的仗。

有俩儿子的大妈腰杆硬，养了四个闺女的蒜粒妈不但被酗酒的丈夫打骂，还要被妯娌欺负。

十五六岁的蒜粒，在妈妈和自己被又一次无端羞辱后，一盆滚烫的热水从墙头浇到大妈家的鸡窝里，手拿一把钢针对拿着铁锨砸她家门的大妈喊：“如果再欺负我妈，就把钢针随时扔进你家猪食槽子里。”

所以，这么多年的积怨，两家关系很不好。

大妈家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这马棚离他家最近，地势平坦是盖房最佳地段，想着一溜八间的瓦房，一家人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和蒜粒家有恩怨，当然和钢镚子也好不到哪去，知道钢镚子也会来杠价，可又觉得他未必能要，“一个没儿没女的老光棍，要那破烂房子干嘛？”

憨傻的人大部分是一根筋，没有家庭的顾虑和羁绊，钢镚子那颗心更执拗。

最后的较量在两家人中间展开。

钢镚子直着嗓子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由着性子把价往上抬，一边乐坏了看热闹的人。

也有替两家人捏把汗了，这样叫下去肥了集体亏了自己不说，再闹出点人命，那就麻烦了。

老生产队长看不下去了，把蒜粒的大伯叫到一边，他说感情这东西谁都有，他要留着这念想，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没儿没女的没顾及，你家要为了这几间拆不了几块砖，几块木头的破房子把钱都填进去犯不上…

“人怕劝，车怕垫”蒜粒的大爹想到两个儿子要盖房要娶妻，手里再多的钱也不够花，提起的气也泄了。

可总要有个台阶，对农村人来说，面子比钱重要。

“我要我妈的老房子！”

蒜粒奶奶去世，留下三间老房，按理说两儿子一家一间半，可一个街门一个正门，为这两家人没少闹。

蒜粒家没儿子，对这一间半房也就没那么多想法，有钢镚子这绳牵着，蒜粒爸咬牙跺脚带放屁，卯足了劲对队长说了声：“我卖。”

蒜粒妈觉得自己的男人终于像男人的一刻。

“不欠他的了哈，以后少拿那钱说事！”蒜粒妈知道，他对钢镚子掏钱给自己闺女上学的事，是既感激又觉得难堪。

钢镚子如了愿，那块地皮足有一亩半。

一间半换来一亩半地，虽价格相差很大，但蒜粒大伯的心舒服了。

这一亩半地在30年后，给钢镚子带来的那是天文数字，也给他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都是钱惹的祸。

这当然是后话。

南方的一座省会城市。

蒜粒在新生报到的表格里写上她的大名“杨姗念”

她只带了两个月的学费，她要靠自己。

她找的第一份兼职是家政服务。

她在出租屋小广告的下面写上宿舍楼的座机号码，租了房子和还租时，总要打扫一下屋子，搬运整理一下东西吧！

她还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穿着不透气的玩偶衣服站在太阳底下做广告，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这对一个北方姑娘来说是极限挑战，她忍着扛着，在坐着各种滑稽动作的同时，默念着一二三，数完三十个数，她就将手里的吉祥物送出去一个，送完了，十元钱就挣到手了。

直到有一天她中暑了。

倒下的一瞬间她听到惊叫声。

她只是出汗虚脱了，脱下玩偶衣服后，她被阳光和空气给唤醒了。

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一张干净的脸，也看到了他胸前的大学校徽。

他们是校友。

说“他们”是因为还有一个俊朗的男同学。

她有些窘迫，汗水浸润了她的头发，湿透了她单薄的衣裳。

她用手拽着衣襟 ，让风把衣服微微鼓起来，好在南方的风热乎乎的，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两个男孩就这样和她认识了。

他们在校园分别时，谁都没有留下电话，也没留下名字。

他们告诉姗念，他们是“信息工程系”的，姗念告诉他们自己是“金融系”的。

第二天，姗念发烧了，风吹干了她的衣服，也吹冷了她的毛孔。

三天后，她去上课看见那张干净的脸站在金融系教学楼的门口。

“好巧呀！”姗念想起他来说。

“是巧。”他回。

走远了，同宿舍的室友说，这人一连几天都在这里，像在等人。

姗念想：“他会是在等我吗？”她笑了，想想就觉得浪漫。

后来几天男孩再没出现。

秋末，她走在校园里，突然就下起了小雨。

南方秋天的雨很暖，这让姗念很惊讶。

她将外套脱下把书裹住，夹在腋下，她要享受这南国的雨，这雨比家乡的雨温热，但少了些透心的爽快。

一把雨伞罩在他头上，是那个在金融系门口遇到的男孩。

“真巧，我叫宋轶濂。”

听了这名字，姗念一本正经地笑：“你叫送一脸（宋轶濂），我叫养三年（杨姗念）”

没人的时候，他叫她“三年”

她叫他“一脸”

两个人在笑声中开始了交往。

宋轶濂喜欢她的开朗，喜欢她在汗淋淋湿漉漉的脸上随意擦抹汗水和雨水的样子。

他说看到一个大玩偶倒下时，他惊叫了一声，当他摘下大头套时，他看见一张被汗水泡过的脸，头发上的水珠凝在发梢上，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姗念被他的脸上疼惜的微表情感动了。她想摔了一跤，摔出一份感情。

图片来自网络

放寒假了，回老家过年的她又变成蒜粒。

她家不可能有电话，大队的电话也不能去打，蒜粒跑到乡里，邮局里有个自助电话可以拨长途。

“我一直在家守着电话在等，你说今天下午你会打来！”“一脸”说，蒜粒能看到他的兴奋。

蒜粒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你在外边打电话吗？北方一定很冷，你冷吗？”

“嗯，还真冷。”蒜粒的手尖被冻成了胡萝卜。戴着棉手套抓话筒，笨笨的，她把手套摘下来。

“那你把话筒好好拿着，我给你哈个气，让你暖和暖和。”

他真的对着话筒哈气，话筒里传出“呼呼…”声。

对方化成暖心的大哥哥，蒜粒的心化了。

为了听到他的声音，蒜粒跑了七里路，她的棉鞋被雪水湿透了。

此刻，她的脚是麻木的。

他们聊着，直到钱不够了。

她光着的手，实在是冻僵了，在挂机时一连三次话筒滑落…

不知怎的，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