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京剧栾平的扮演者

孙正阳在“智取威虎山”中饰演的“小炉匠”

说到“小炉匠”，那是早年小说《林海雪原》的反面人物——惯匪栾平的别称，被我军俘虏后潜逃，与打进敌营的侦察英雄杨子荣不期而遇，在戏中当着众土匪，有一场你死我活、扣人心弦的智斗。该小说移植改编为红遍全国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得益于一批成长于我国京剧强盛时期、演艺炉火纯青的名家支撑，这部戏成为当年“样版戏”中的“样版”。岁月荏苒，时光流逝，如今《智》剧中的那批演员，有的告别人世，有的告老还家，惟有 “小炉匠”栾平的扮演者——孙正阳年近九旬，仍活跃在京剧舞台上。带着新老戏迷对这位菊坛名丑的关注，记者在孙老家中对其进行了采访。

本文作者采访孙正阳夫妇。

“正字辈”科班小灵童

孙正阳1931年出生并成长于沪上，其父孙永强祖籍河北省玉田，早年到上海打工谋生，在静安寺舞厅当服务人员。母亲丁氏操持家务，生有四男一女，孙正阳最早叫孙小羊，是家中最小的，因家贫差点被弃。他家居旧上海的跑马厅（今人民广场以南）一带被称作“马丽斯”的地方，当时多有戏院、游乐场等娱乐场所，此地艺人尤以京剧演员寄居为多。因而，耳濡目染，又迫于生计，长姐孙君苹、大哥孙耀敏、二哥孙福志、三哥孙正田一个个步上红氍毹，开始了京剧演艺生涯。 聪明伶俐的小羊从小跟长姐在江南水乡跑码头演出，有时缺个小角色就自告奋勇顶上，年龄虽小却从不怯场，在戏班深受大家喜爱。他最早正式上台年仅五岁，扮演《小放牛》中的牧童，居然能记住所有台词动作，顺顺当当把一出戏演了下来，显示了他的艺术天赋。

戏校弟子与陈斌雨先生合影（前右为孙正阳）。

1941年，民办的上海戏剧学校招收十至十三岁的孩子入校，作为“正字辈”的科班授艺。校长姓陈，是中华大药房的一个董事。那一年，孙正阳不到9岁，本不符合招收条件，但他机敏灵活，热爱京剧，再则他因家里是北方人，有一口北方口音，学京剧自然就比南方孩子沾光，校长看重他的才能和机灵，就破格收他入学。入学后，指定他习丑行，先后师从罗文奎、关鸿宾，开蒙戏为《青石山》、《法门寺》、《女起解》等。丑行演配角多，演反面人物多，薪水又往往拿的少，起初家人不太支持，但小正阳却很快喜欢上了丑角行当。

孙正阳习艺的时代，得天独厚的条件是见多识广，学养极其丰富。学校在上海，老师全是北京来的。那会儿，在北方多红的角，不来上海一试身手，就不能算真红。小羊以戏校学生身份，可以免费进入戏园，借机几乎天天晚上“蹭戏”，梅、程、尚、荀四大名旦，马、谭、杨、奚四大须生，以及京剧名丑名宿肖长华等名家的拿手好戏无所不看而积淀心中、眼界大开。学校还有一个传统，凡是来上海演出的京城名角，走前一定不能放过，千方百计要请来本校为学生授艺，与这些京剧艺术大师近距离接触，更让这些学生获益非浅。

孙正阳与姐姐合影。

梨园行常说，“百学不如一练”。学戏十个月后，重视舞台实践的校方安排了三台有质量的实习公演，演出地点是黄金大戏院，演出海报统一以“正”字辈排名，孙小羊从此正式更名孙正阳。孙正阳先后在《八花五洞》中演吴大炮、《四郎探母》中演国舅、《双娇奇缘》中演贾桂。“小囡们”的精彩表演轰动了全场，观众好评如潮。九岁的孙正阳表现可圈可点：吴大炮的矮子功夫、国舅的诙谐表演、特别是贾桂念状一字一句，奶声奶气，获得满堂彩。于是，这批戏校学生在上海滩京剧舞台有了一定知名度和观众缘，演出实践机会空前大增，戏校第一丑角孙正阳的名字也常为观众挂在嘴边。不久，观众评出戏校十大尖子生，孙正阳名列其中。

孙正阳学生时代演过贾桂。

1945年底，孙正阳出科了。按梨园那句话“搭班如投胎”，选择一个合适的班社对他的发展非常重要。恰巧，曾为戏校头牌青衣、在沪上走红的师姐顾正秋领衔挑班成立剧团，在校就是好搭档的孙正阳自然加盟。顾剧团大多数是戏校同学，年轻有朝气，上下齐心，实力不俗，戏约不断。创建后先在上海黄金大戏院与周信芳合演，后在皇后大戏院与谭富英同台，再南征青岛徐州一路风光。因为伴角儿好，唱红了顾正秋，也让孙正阳这个丑行演员有了一定名望。

1949年，新中国成立，社会体制大变革，已经成“角儿”的孙正阳顺应时代加入公立的华东实验京剧团，此后又并入上海京剧院。作为享受文艺四级待遇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四百元月薪甚至高于上海市领导。更开心的是，从此不用为了生计长期奔波在外，不用再分心于琐碎繁杂的剧务事宜。在良好的艺术氛围下，孙正阳专心创作，精心打磨，接连上演了一大批好戏。1954年，华东戏曲观摩汇演盛况空前，孙正阳获京剧演员二等奖，是唯一获奖的丑角，年仅22岁的他已进入“名角儿”行列了。毛主席来沪期间观赏上海京剧院名家名段，曾对孙正阳在《铁弓缘》陈母、《贵妃醉酒》高力士饰演上的大胆创新给予肯定。

博取精华日臻成器

看的多，学的多，演的多，这是孙正阳对自己毕生艺术实践的体会。有幸的是，孙正阳丑角生涯近三千场演出中，曾与多位京剧大师名角同台演出，其中有梅兰芳、周信芳、筱翠花、谭富英、赵燕侠、杜近芳、顾正秋、李玉茹等，自己又通过勤学博采，提升了艺术造诣和文化修养。

孙正阳饰演《拾玉镯》刘妈妈。

最令他难忘的是与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第一次搭戏的往事。1945年侵华日军战败投降，上海滩重见天日。曾发誓不给日本人演戏、留须明志达8年之久的梅先生重返舞台，演的是《游园惊梦》、《断桥》，地点在美琪大戏院，上海戏剧学校学生班底陪演。开演后，14岁小正阳生怕自己演不好，影响了梅先生的戏，由于心理紧张，居然在台上忘了词，一下子卡住了。梅先生并没生气，而是和颜悦色的小声问他：“忘词了？”头上沁出汗珠的小正阳点点头，梅先生悄悄地为他提了词，才过了这个坎儿。下台后，梅先生把小正阳叫到身边，不但不批评他，还揭自己的“短”为他下台阶：“孩子，我在你这岁数，在台上也是老忘词，没关系的，长大就好了。”通过这件事，小正阳领教了梅大师的艺德和人品，念念不忘，奉为楷模。

与周信芳院长的配戏，可追溯到1940年。周院长在上海黄金大戏院演出《杀子报》，借小正阳演戏中一个小孩，周院长演王关宝，同台演出的还有筱翠花等名角。1950年到1951年，孙正阳多次应周信芳邀请搭班演出《打严嵩》、新戏《闯王进京》。1956年，周院长新排《十五贯》，为从地方戏昆曲中吸取艺术营养，亲率孙正阳等8人去杭州登门取经，将昆剧《十五贯》全出戏移植成京剧。周院长在戏中着意培养青年，将戏份最重的娄阿鼠一角给了25岁的孙正阳。孙正阳不负众望，以惟妙维肖的表演技惊四座，该剧进京首演，一炮打响，连演79场，掀起了一场“《十五贯》旋风”。

1961年，上海京剧院隆重推出一台大戏《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年近古稀的周信芳院长亲自挂帅上阵，前鲁肃后关羽；很少登台的昆剧名家俞振飞任副帅，饰周瑜；院内名家赵文奎饰黄盖、王少楼饰赵云、迟世恭饰孔明、马世啸饰曹操、孙正阳饰蒋干。此后，孙正阳与京剧名家童芷苓合演《十八扯》，他充分发挥唱功特长，生旦净末丑全拿，与童芷苓旗鼓相当，满堂生辉，再次博得自己在业内外的认同度。

“文革”前孙正阳，先在上海红了，继而在全国也红了，甚至红到了国外，先后五次出国演出，成为全团出国演出最多的“文化使者”。当时出国是罕见的大事，要求政治上可靠，艺术上高超，孙正阳能在众多名丑中被选中，实属难得。1958年随上海京剧院赴苏联演出，历时三个月演出26场，场场都有孙正阳的身影，特别是《十五贯》中他的娄阿鼠，配戏周信芳的况钟，一正一反，对比鲜明，让苏联人记住了这个“东方丑星”。1964年为助兴中法建交，中国艺术团出访法国、西德、意大利、比利时、荷兰、瑞士六国。傍角儿孙正阳多才多能，全力以赴搞好配合，先与张美娟《挡马》，再与杜近芳《秋江》，接着与王鸣仲《雁荡山》，配合严丝合缝，相映成辉，圆满完成了任务。最值得称道的是，1953年，他受邀有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程砚秋参加的赴朝慰问团，演出了《小放牛》、《拾玉镯》等新改编的剧目，经受了冰天雪地、战火纷飞的考验。

反派栾平丑角出彩

对孙正阳来说，此生中最大的机遇，是担纲栾平这个角色。

1964年前后，孙正阳随中国艺术团出访欧洲六国期间，国内京剧界发生了一件影响空前的大事——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举行，上海京剧团推出《智取威虎山》，各地京剧团带来了《红灯记》、《芦荡火种》、《奇袭白虎团》、《戴诺》等一大批在思想、艺术上都有较高成就的京剧现代戏，为京剧这一严谨的古老剧种，表现现代生活、塑造新时代的人物形象，做出了有益的探索。此会意义重大，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袖于7月17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参加会演的全体人员。借大会东风，京剧现代戏蓬勃发展。上海京剧院三团对参与排演《智》剧原班人马做了调整，孙正阳破天荒排演现代戏，就领命饰演杨子荣。虽然他有武功，唱功也不错，更有一口纯正京白，但毕竟隔行如隔山，从丑行变成文武老生，总感觉底气不足。

早期，孙正阳曾经饰演杨子荣，童祥苓饰演少剑波。

1965年江青插手《智剧》，对部分演员形象和表演不满意，其中栾平一角的狡诈还欠火候，于是提出“改换孙正阳演栾平”。择日，江青在锦江饭店召见孙正阳，很严肃地说：“正阳同志，组织决定让你来栾平，有意见吗？”孙正阳思索片刻，欣然接受：“我本是丑角演员，来栾平正合适。”在江青的干预下，主要演员除了贺永华继续演座山雕，其他大多做了调整：童祥苓饰演杨子荣，沈金波饰演参谋长，施正泉饰演李勇奇。加之李母王梦云、小常宝齐淑芳，土匪八连长孙耀敏（孙正阳大哥、上海京剧院武丑演）等等，演员可谓精挑细选，无法替代。新排《智剧》在北京隆重上演，毛主席等高层领导莅临观看，戏中主要人物光彩照人，反角座山雕和栾平也获一致好评。顺应时代潮流，该剧日后成为革命样板戏之首，又第一个被搬上银幕。

梨园行内有句老话：“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在《智剧》中，栾平角色特点是非常狡诈，戏不多，活很重，没有一定功力，刻画不出来。 栾平虽然只有区区两场戏，但他的出场推动全戏冲突达到顶点，他的狡诈对于衬托打入敌营的杨子荣相当关键。就以末场为例，栾平逃上威虎山，给百鸡宴上的杨子荣直接造成威胁，并将牵涉到人民解放军剿匪计划的成败。本场戏，栾平上场，气喘吁吁，神情不定，一脸落荒而逃的狼狈相。但一进威虎厅立即镇定情绪，掸掉身上尘雪，满脸堆笑，上前极力恭候三爷，与八大金刚打招呼套近乎，表现这只丧家之犬急欲改换门庭的心理。此时，栾平还没发现杨子荣打进来，而杨子荣则根据座山雕自尊自大，与其他土匪存有芥蒂，以此抓住了战胜栾平的软肋。当杨子荣先发制人上来唤他栾大哥，他谦笑拱手，意为不敢不敢。等到杨子荣说，“你在侯专员那儿得了个什么官，我胡飙祝你高升啊”，在八大金刚一片应和哄笑声中，栾平一时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对于突然站在自己面前、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是谁的所谓胡飙，经过一番思索安定心绪后，终于认出了杨子荣。随即惊告四座，“别笑了，你们都中了共军的奸计了”。

戏演到此，刻画栾平与杨子荣内心反映是关键，敌我双方，你死我活，层次分明，步步深入。杨子荣先发制人，栾平伺机反咬，以守为攻。舞台上表现冲突，当栾平反咬杨子荣是共军时，杨子荣借“座山雕最恨被共军俘虏过的人”，抓住了栾平的致命软肋。这时，孙正阳的表演的栾平连说了三个“他”，这三个“他”的潜台词，反映了其三个心理变化，第一个“他”，语气阴暗，揭发面前的“胡飙”是解放军；第二个“他”，咬牙切齿，要豁出去咬死对方；第三个“他”，害怕触犯座山雕的山规，又缩回来了。咬人不成的疯狗栾平，此时已成落水之狗，乞求地叫一声“三爷”，座山雕不理；老奸巨滑的他又转向杨子荣哀求“胡彪贤弟”。在威虎厅这场面对面的斗争中，杨子荣完全占了上风，看座山雕因栾平隐瞒被共军俘虏，又欺骗说是从“政敌”侯专员那来而怒火中烧，顺势再烧上一把火，“三爷，时间不多，准备百鸡宴吧”。在座山雕发出杀人指令的奸笑默许下，杨子荣代表人民代表党处决栾平，为死难群众报仇冤。

孙正阳饰演杨子荣打进威虎山。

老话说“画人画虎难画骨”，内心的层次有了，角色就有戏了。这之前的一段戏，根本无台词，剧本也没什么提示，但被孙正阳细腻表演，处理得层次分明、处处是戏、恰到好处，全戏随着杨子荣与栾平的斗智斗勇，将正反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吊足了观众的胃口。当时，根据“三突出”的原则，怕栾平戏太出彩，与杨子荣抢戏，于是想办法突出杨子荣，让孙正阳演的栾平背对观众。可没想到他也会来戏，腿伸出来哆嗦，反把台下观众吸引过去。公演后，导演关尔佳评价说：孙正阳真是个好演员，浑身是戏。文艺评论家忻鼎亮总结道：孙正阳把所演人物琢磨透了，牢牢刻在内心，人戏融为一体，塑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活栾平”。

漂亮小丑创新国粹

梨园行里有“无丑不成戏”的说法。与众不同的孙正阳，最大的艺术突破是“小丑唱专场挑大梁”，他为观众带来了以丑为主的《海州过关》、《打城隍》、《十八扯》的经典戏目。如《海州过关》这个戏，原先他看的是汉剧李罗克的演出，完全以说唱为主。随后，他根据自身的条件，动脑筋再创造，紧抓剧中人江湖卖艺的人物特点，将京剧开戏十三响全用上：要鞭花、棍花、缠头、裹脑、跨腿、踢腿、铁门坎等，一系列技巧让戏非常出彩，获得了强烈的艺术效果。“漂亮小丑”是人们对孙正阳表演风格的赞誉，他学得多，会得多，艺不压身，艺术之树长青， 被媒体称为“幼功扎实，文武兼备，嗓音脆亮、念白爽利，在表演风格上又对南北流派艺术兼容并蓄，形成了谐而不俗、清新洒脱的表演风格。

九十高寿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第六届京剧艺术家终身成就奖得主、当代京剧丑角表演艺术家孙正阳，台上八十载演出数千场，塑造了上百个丑角形象。退休后，人老心不老的他，与叶少兰、谭元寿、尚长荣等名家合作演出，参与了《贞观盛世》《十五贯》等团内新老剧目的演出。晚年的他，拍摄了《铁弓缘》《拾玉镯》《十八扯》《十五贯》《青石山》等十几部名作影像，为国粹留下宝贵的艺术珍品。2002年，上海戏剧学校举办“孙正阳表演艺术研修班”，孙正阳走上讲台授课。为弘扬传承国粹丑行艺术，他收了一批来自海内外的孙派弟子，如今金锡华、严庆谷、徐梦珂等已成知名丑角儿。两岸恢复三通那些年，他几乎一年两次到台湾，与师姐顾正秋再续前缘，联袂演出。

孙正阳在家中。

孙正阳认为，丑角在舞台上，绝非仅逗乐观众的无聊之趣，而应幽默风趣，内涵隽永，以干净的言表唱做，让人赏心悦目，做到丑而不丑，丑中见美。他还说丑角不要自我丑化，作为一门艺术，无论是化妆，还是表演，不能让观众恶心，要让观众能欣赏到美，得到艺术的享受。如听侯宝林大师的相声，说学逗唱，浸透着中华文化的精华，观众在笑声中受到教育，得到启迪。幽默大师卓别林的形象，戴文明帽，穿大皮鞋，在台上扭来扭去，出尽怪相，结合剧情，让人捧腹。孙正阳塑造的娄阿鼠，演的是丑，感觉是美。谈到自己塑造的反面人物栾平，先由座山雕拎起，又被杨子荣提出，孙正阳借鉴传统戏技巧，轻提身子，表现他丧魂落魄、瘫作一团的可恨又可悲相，让观众在会意的笑声中，欣赏到了丑角的艺术魄力。

在孙正阳看来，丑角虽小，也不能千人一面，也有各自的“这一个”。几十年的舞台实践，让孙正阳越演丑角越觉得不易，其难度在于所表现的人物面基广，须不分性别，不分年龄，还须熟悉此行当不同社会层面和地位人物特性，上至帝王将相，下到艄公渔夫，及至社会上的地痞无赖，三教九流，都得区分表现得清清楚楚，必须扮什么象什么，举手投足、眉目传神细微之间，性格鲜明特色突出。这就要丑角演员刻苦努力，学习许多历史社会知识，才能反准所饰演的人物的度，刻画体现出鲜明的人物个性来。他常说，塑造丑角，也要生旦净末精通，唱念做打兼备。这就需要丑角演员广学博采，不但要精通本行，而且要兼其他行当，并能会各行的代表性流派，掌握其特色，如四大名旦、四大须生的声腔，一定的时候，在舞台上能张嘴就来。他还主张唱念做打对于丑角演员，样样都不能含糊。

孙正阳常无比感叹道，丑角难在发挥，须象说相声的会拌哏，抖观众能领会的哏。又说，丑角演员老傍角儿，表现须适度，要研究如何衬托主角，既要有戏，但又不能抢戏，喧宾夺主。他还主张丑角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会，除熟悉京剧外，还得熟悉各种地方戏。他自己能象模象样地唱扬州诸葛亮、绍兴司马，还可以惟妙惟肖地唱山西梆子“一日离家一日亲，好一似孤雁宿寒林----”，除了一口嘴皮利索嘎嘣响脆的京白，他的扬州、苏州、山西方言说得很溜，以适应此行档颇广的表演范围，产生应有的艺术效果。

孙正阳“戏痴如命”，堪称爱岗敬业模范，只要还能演得动，就不肯轻易离开舞台。他的谢幕演出是在85岁，与京剧名角李少春之子、台湾著名文武老生李宝春，联袂参加上海大剧院 “两岸流芳京昆群英会”。在演出传统老戏《柜中缘》时，孙正阳欢蹦乱跳地演绎有点傻乎乎的哥哥“淘气”，一会儿耍赖地哭闹，一会儿跳上箱子生气，灵活得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八旬老人，让观众啧啧称奇，近三个小时的演出让观众过足了戏瘾，为自己戏剧人生画上了圆满句号。

人品艺德堪称楷模

值得一提的事，孙正阳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个好人缘。他性格随和，与人为善，一生无论是演戏还是做人，行得正，走得直。早年，孙正阳从周院长身上所学甚多，师生结下深厚友情。文化大革命中，患有白内障周先生成了牛鬼蛇神被批斗。孙正阳知道他平常喜欢吃肉红烧肉，现实情况下已很久没肉吃了，于是，孙正阳,想办法弄了一斤排骨，偷偷给老师送去。老先生看到孙正阳送来的排骨，非常感动，同时好心地告诫说“你不要再送了，免得惹祸上身”。但孙正阳说，“以前您红的时候，我可以不来。但现在您落难了，我必须来”。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老师送一次排骨，直到周先生1975年去世。

一般说来，明星大腕都有点骄娇二气，可孙正阳没有这些陋习，也为他的人生发展避开了人为的障碍，所以他提级、入党、重点培养，在京剧院都一路顺风。俗话说：“同行是冤家”，上海京剧院曾有两位大丑：刘斌昆和艾世菊。对于两位同行前辈，孙正阳对他们很是尊重，在评级时主动提出自己让级，最后结果是刘先生高出他一级。多年来，三位大丑同在一团从没有过什么磕磕碰碰的事，不能不说是梨园行的一个例外。

对于同学之情，孙正阳更为珍视，他与各地同学联系不断。人到晚年，更加怀旧。每次“正字辈”老人们聚会活动，这位班上的全才丑角就成了“联络副官”，少不了大小活包揽。1986年“正字辈”毕业后45年第一次在沪集中合作演出，由于名角众多，戏码场次安排难度大，孙正阳说服老伙伴们以大局为重，友情第一不争排位，自己还身体力行，全力出演为主角同学捧好戏，是这次有历史意义的纪念演出大获成功。近几年，“正字辈”老同学健在与能走动的已不多了，年过八旬的孙正阳不但为顾正秋自传组织签名售书，还为汪正华、施正泉、黄正勤的戏剧成就做了详尽总结。

说到孙正阳的晚年生活，不能不提他的夫人筱月英。夫妻俩一个唱京剧，一个唱越剧；一个是脸上涂了块白“豆腐干”的小丑，一个是脸庞清秀、俏丽活泼的花旦。当年，是筱月英先迷上了京剧，为了更多吸收艺术营养，她曾向梅兰芳学了一出京剧《贵妃醉酒》，尝到了许多的甜头后，又就近拜师孙正阳。志同道和的年青人，艺术为媒，1957年终成伴侣。婚后夫妻恩爱，几乎没红过脸，更没有任何绯闻，在文艺界堪称楷模。文革中，孙正阳在样板团受保护，筱月英则因“反动权威”受到冲击，逃到嘉兴乡下农家避难。孙正阳不顾造反派的“通缉令”，经常冒风险赶黑路送去生活必需品。2013年，上海越剧院曾演一台大戏《舞台姐妹情》，汇集了上海越剧界老中青九代演员。除了越剧界名家名角之外，不少各剧种的名家领军名角汇聚助阵。京剧名家孙正阳这次是以“越剧女婿”身份与夫人筱月英客串演出，84岁的孙正阳与82岁筱月英同台演出越剧还是此生第一次。一路走来，这对患难夫妻迎来了钻石婚纪念日，出了一本记录终身相爱的纪念册，欣逢盛世，乐享天年。

孙正阳与筱月英的结婚照。

孙正阳一生谦虚谨慎，平易近人。对普通观众视为“衣食父母”，从无大角儿的架子。演出休息或散场，普通观众围着他索求签名，这位耄耋老人总是笑脸相应，用颤抖的手为大家一一签字。本文笔者几次采访孙正阳，都是在其家中，晚上登门打扰，心中不免忐忑。但先生一向客客气气，热情有加，香茶招待。采访过后，一再表示感谢，临别时重复一句话，“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京剧了，唯一希望就是国粹能再度辉煌。”言之凿凿，发自肺腑，真诚，感人，意味深长。

作者与孙正阳合影。